退役神医的卖鱼生涯

排队的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天还没亮透。路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潮湿的水泥地上，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蹦跶，叽叽喳喳地吵。。。，有的垫着报纸坐在地上，还有的直接蹲着，缩着脖子，裹着厚衣服，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麻雀。都是老头老**，头发花白，在路灯下反着灰蒙蒙的光。，齐刷刷抬起头。“来了来了！陈老板来了！”，围过来，脚步声杂沓，惊飞了电线杆上的麻雀。，手扶着车把，看看面前这群人，又看看手表。。“陈老板，”最前面的是个大爷，捂着后腰，龇牙咧嘴，一脸痛苦，“我昨天就想来，没赶上，今儿个五点不到就来了，您可得先给我看看。小陈，”旁边的大妈挤上来，把袖子往上一撸，露出半截胳膊，手腕上还戴着个银镯子，“帮我量量血压，最近老觉得头晕，天旋地转的，是不是又高了？小陈，我失眠好几年了，一晚上睡不了两三个小时，您给想想法子……还有我，我这膝盖，一下雨就疼，疼得走不了道，您给瞧瞧……”
七嘴八舌，吵吵嚷嚷，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陈平安站在板车后面，手扶着车把，没动。
他看看这群人，又看看黑漆漆的市场里面——老刘头的豆腐摊还没开，老周的油锅还没支，陈嫂的菜筐还没卸。他又看看手表。
四点五十二。
“小陈？”捂腰的大爷往前凑了凑，脸都快贴到板车上了，“您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陈平安张了张嘴，刚要开口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让让让让——”
刀疤强叼着根没点的烟，从人群后面挤过来，瞪着那群老头老**，眼睛一横：“干嘛呢干嘛呢？我大哥还没开摊呢，你们堵门口干什么？让开让开！”
他挥着手，想把人群赶开。那件花衬衫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扎眼，蓝底白花的，扣子敞着两颗，露出胸口那片黑毛。
老头老**们不乐意了。
捂腰的大爷瞪他一眼：“你这小伙子，说话怎么这么冲？我们找陈老板看病，关你什么事？”
“就是，”失眠的大妈帮腔，把手往腰上一叉，“我们是来看病的，又不是来闹事的。你这人，凶什么凶？”
刀疤强被噎了一下，脸上的疤抽了抽，转头看陈平安：“大哥，你看这……”
陈平安没理他。
他推起板车，车轮碾过水泥地，咕噜咕噜响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，然后又跟上来，跟在他后面，浩浩荡荡往里走。
刀疤强站在原地，看着这阵势，烟头差点咬断。
“**。”
他吐掉烟，跟上去。
鱼摊前。
陈平安把板车停好，开始卸货。鱼池、保温箱、案板、杀鱼刀，一样一样摆出来，在昏暗的灯光下放好。他弯腰从水桶里往池子里倒水，水声哗哗的，在空旷的市场里显得格外响。
那群老头老**就站在旁边，围成一圈，眼巴巴看着他。
没人说话，就看着。
十几双眼睛，齐刷刷的，随着他的动作移动。他搬鱼池，眼睛跟着鱼池走。他拿保温箱，眼睛跟着保温箱走。他弯腰倒水，眼睛跟着他的后背走。
陈平安倒完水，直起腰，一抬头，对上那十几双眼睛。
他顿了顿。
低头继续干活。
从保温箱里往外拿鱼，一条一条放进池子。鲫鱼、草鱼、黑鱼、鲢鱼，活蹦乱跳的，尾巴甩得啪啪响，溅了他一身水，蓝大褂上湿了一片。
人群还是看着。
陈平安把最后一条鱼放进去，在围裙上擦擦手，抬起头。
“陈老板……”捂腰的大爷试探着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“爷爷，”陈平安打断他，“您吃早饭了吗？”
大爷愣了愣，张着嘴，一时没反应过来：“还、还没，来得急，天不亮就起来了，没顾上……”
陈平安点点头。
他越过人群，看向不远处的包子铺。
何香凝正在蒸笼后面忙活。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，一团一团的，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，袖子卷着，露出半截小臂，正往笼屉里摆包子。手一转一捏，一个圆鼓鼓的包子就成形了，褶子捏得周周正正。
小鲤鱼蹲在门口，抱着那个搪瓷缸，低着头，大概又在看那条鱼。两条朝天辫支棱着，一颤一颤的。
陈平安收回目光，看向面前这群人。
“排队。”
他指了指案板前面，那块被鱼鳞和血渍溅得斑驳的水泥地。
“排队买菜，买完菜才把脉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呼啦啦动起来。
捂腰的大爷动作最快，嗖的一下窜到案板前面，把排在第一个的失眠大妈挤到旁边。
“我先来的！”
“我先！”
“我五点就到了！”
“我四点半！”
吵起来了。
陈平安没理他们。
他弯腰从池子里捞出一条鲫鱼，往案板上一放。那条鱼尾巴还在甩，啪啪地拍着案板。他刀背一磕，鱼尾巴弹了弹，不动了。
“第一条，谁要？”
失眠大妈立刻不吵了，从兜里掏出钱，一把拍在案板上：“我要我要！”
“鱼帮你杀好？”
“杀好杀好，您看着办。”
陈平安手起刀落。
开膛破肚，刮鳞去鳃，三下五除二，一条鱼杀得干干净净。内脏进盆，鱼鳞进桶，刀锋贴着脊骨一划，两片雪白的鱼肉片下来，皮还连着。整**作没超过二十秒。
他把鱼装进塑料袋，递过去。
失眠大妈接过鱼，没走。
她就站在那儿，一手拎着鱼，一手撸着袖子，眼巴巴看着他，手腕伸着。
陈平安在围裙上擦擦手，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手腕。”
大妈赶紧把胳膊递过来，手腕搁在案板上，腕上的银镯子碰着木板，当的一声响。
陈平安三根手指搭上去。
寸口脉。浮沉迟数，滑涩紧弦。
他闭着眼，几秒后睁开。
“平时几点睡？”
“十、十一点？”大**语气不太确定，眼神飘了飘，“看完了电视就睡，大概那个点。”
“几点醒？”
“两三点就醒。”她叹了口气，“醒了就睡不着了，翻来覆去的，数羊数到天亮。”
“想事吗？”
“想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啥都想。孩子的工作，三十多了还没对象。孙子的学习，期末考没考好。还有我家那口子，天天就知道抽烟喝酒，说他也不听……”
陈平安松开手。
“睡前别想事。”他说，“九点以后别看电视，别玩手机，躺着闭眼，想什么都行，别着急睡着。越想睡着越睡不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明天这个点，再来买条鱼。”
大妈愣了愣，看看手里的鱼，又看看陈平安：“这就……完了？”
陈平安已经开始捞下一条鱼了。
“下一位。”
捂腰的大爷挤上来，把胳膊往案板上一放，袖子撸得老高，露出青筋暴突的手腕。
“陈老板，我腰疼。”他皱着眉头，龇着牙，“疼了三年了，大医院跑遍了，CT做了，核磁也做了，就说腰椎间盘突出，让做手术，我不敢做。您给看看，有没有什么法子……”
陈平安头也没抬，继续杀鱼。
“排队买菜。”
大爷赶紧掏钱，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，拍在案板上：“买买买，您给我挑条大的！越大越好！”
太阳从市场顶棚的缝隙漏进来。
一道一道的，斜斜地照在鱼摊上。阳光落在池子里，水光粼粼的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片，随着水波晃荡。落在案板上，把那些鱼鳞和血渍照得亮晶晶的。落在陈平安的蓝大褂上，一晃一晃的，像水波。
何香凝端着搪瓷盆走过来的时候，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。
鱼摊前面排着十几个人，每人手里拎着一条鱼，有的拎着塑料袋，有的直接用手提着鱼尾巴，鱼身上还滴着水。轮到的就把手腕伸过去，陈平安三根手指一搭，几秒钟，说两句话，下一个。
杀鱼刀和秤杆放在案板上，沾着水，亮晶晶的。刀锋映着阳光，晃人的眼。
她站在人群外面，看着陈平安低着头，手指搭在一个老大爷手腕上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皮垂着，嘴唇动了几下，老大爷连连点头，嘴里说着“记住了记住了”。
小鲤鱼抱着搪瓷缸，站在她腿边，仰着头看。
“妈妈，陈叔在干嘛？”
“在给人看病。”
“他不是杀鱼的吗？”
何香凝没回答。
她看着陈平安的侧脸，看着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淡淡的轮廓，嘴角弯了弯，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她端着盆往前走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，两边的人都侧着身子，给她让路。有人认出她来，小声嘀咕：“包子铺的老板娘。就是他媳妇吧？天天来送饭的。”
何香凝耳根子红了，低着头，走得快了些。
她把搪瓷盆放在案板上，揭开盖着的蓝布。六个包子挤在盆底，白腾腾的热气冒出来，带着白菜猪肉的香味，在鱼腥味里格外明显。
“趁热吃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陈平安听见了。
他抬头看她一眼，眼睛眯了眯，伸手拿起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口。
烫。
他嘶了口气，含在嘴里倒腾了几下，嚼了嚼，眯起眼看她。
“香。”
何香凝耳根子红透了，一直红到脖子根。
她转身就走，脚步有些急。走出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“中午来吃饭。”她说，声音比刚才还小，“包饺子。”
陈平安嘴里塞着包子，点点头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小鲤鱼抱着搪瓷缸，朝他挥挥手，缸里那条小鲫鱼甩了甩尾巴，甩了她一脸水。她咯咯笑起来，跟着妈妈跑了，两条朝天辫一颠一颠的。
刀疤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，蹲在案板旁边。
他今天换了件花衬衫，紫底黄花的，更扎眼了。他叼着根烟，没点，就那么叼着，眯着眼看着那群排队的人，又看看陈平安。
“大哥，”他咂咂嘴，“你这生意，越做越大了啊。”
陈平安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，在围裙上擦擦手，继续捞鱼。
“下一位。”
太阳又升高了些。
阳光直直地照下来，照在鱼塘的水面上，波光粼粼的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照在排队的人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短短的，缩在脚底下。
队伍还在排着。
人越来越多。
有个老**拎着刚买的鱼，走到旁边，又退回来，小声问：“陈老板，您明天还在这儿吗？”
陈平安点点头。
老**放心地走了，脚步都轻快了些。
又有个中年男人挤上来，捂着胸口，脸色发白：“陈老板，我最近总觉得心慌，喘不上气，您给看看……”
陈平安看他一眼，指了指排队的人：“买菜。”
中年男人愣了愣，看看那些拎着鱼的老头老**，又看看自己的空手，赶紧掏钱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
有人买完鱼看完病，走了。又有人从市场门口进来，加入队伍。队伍始终那么长，十几个人，不多不少。
刀疤强蹲在旁边，看了一上午，烟换了三根，都没点着。
中午十一点。
陈平安把最后一条鱼杀完，在围裙上擦擦手，站起来，活动活动有些发酸的腰。
案板上干干净净的，鱼鳞扫进了桶，血渍擦得干干净净。池子里空空的，只剩下清水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鱼摊前面还站着几个人。
一个捂着腰的大爷，一个揉膝盖的老**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。他们眼巴巴看着他，手里没有鱼。
“陈老板，”捂着腰的大爷往前凑了凑，“我们……”
“下午没鱼了。”陈平安头也没回，把杀鱼刀**刀架，把秤杆靠在案板边上，“明天早点来，排队买菜。”
他走出鱼摊，往包子铺走。
阳光照在他背上，暖洋洋的。
他走到包子铺门口。
何香凝正在里面擀皮，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。她低着头，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，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。
小鲤鱼蹲在旁边玩面团，脸上沾着面粉，白一块花一块的，像只小花猫。她正把面团捏成各种形状，捏成一条鱼，又拍扁，再捏成一条。
桌上摆着一盘刚包好的饺子，白白胖胖的，挤在一起，褶子捏得周周正正。
陈平安在门口站了站。
阳光从门外照进来，照在他背上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，正好落在那盘饺子上。
这样的日子，真好。